年來第三方測評臺如雨后春筍般涌現,背后邏輯是切中了消費者面對眾多商品時的選擇困難,及其對商品功效或安全、服務、價格等方面的擔憂

● 目前相關部門對第三方開展測評服務沒有從業資質、準入門檻的規定,且缺乏統一的評測標準,一些機構自立標準,給商品做評級或推薦。而評測標準不同,得出的結果可能會完全不同

● 第三方測評臺“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的商業模式很難保證評測的公正,并且還存在虛假測評、不正當競爭的隱患

● 應進行法治化的系統治理,引導行業向上向善,夯實企業主體責任、引導行業自律,強化責任追究;特別要完善落實公益訴訟制度,更好地發揮消費者組織和檢察機關的積極作用,快速高效一攬子解決涉及眾多消費者的各類侵權行為,并予以巨額懲罰賠償

籃球運動愛好者董林(化名)沒想到:一場籃球賽結束后,新買的球鞋嚴重開膠了。為了買到一雙好球鞋,他曾連續刷了兩天某第三方測評臺發布的評測視頻,最后花620元買了這雙視頻博主鼎力推薦的“又帥又能打”的球鞋。

“這些測評臺推薦的商品就這么不靠譜嗎?!”董林很是疑惑。

這也是很多消費者的共同心聲。年來,我國涌現出不少第三方消費品測評臺,通過對產品測試評級,聲稱在質量、價格、服務等方面為消費者提供購物參考,一些測評臺還推薦商品乃至直接帶貨。消費者買到問題商品、質疑其公正的聲音也不絕于耳。

《法治日報》記者日調查發現,目前第三方測評機構的數量越來越多,良莠不齊、魚龍混雜,不少測評機構自立標準,給商品做評級、認證或推薦,難言科學與公正。

亂象之一

沒有準入門檻

“美妝蛋大測評”“散粉紅黑榜”“××彩妝全線測評”“當心了,這類產品含有××”……在一大型社交臺上,記者輸入“美妝測評”等關鍵詞進行檢索,顯示有“6萬+”個相關的圖文或視頻。

這些內容的發布者,有的是一些美妝博主,類似于“個體戶”;有的是一些第三方測評機構,背后是擁有幾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公司團隊,其評測商品為包括美妝在內的各種各樣的消費品,比如保溫杯、濕巾、防曬衣、球鞋等。

行業從業者陶松告訴記者,年來第三方測評臺如雨后春筍般涌現,背后邏輯是切中了消費者面對眾多商品時的選擇困難,及其對商品功效或安全、服務、價格等方面的擔憂。

“從表面上看,消費品市場似乎更規范了,因為測評臺一方面能給消費者提供更多參考,另一方面可以對企業進行監督,倒逼企業提供更加優質的產品。”陶松說,但實際上是市場更加混亂了。

陶松解釋說,互聯網技術的發達,極大程度上降低了評測入行的門檻。只要有一臺手機,連上網,就可以錄一段試用、檢測一款或多款產品的視頻,發到社交臺上,生成一個可供分享的評測內容。

“此外,很多第三方測評機構具有商業屬,這一屬決定其主要目的在于營利,公正很難保證。”陶松說。

中國質量新聞網黑牛投訴運營負責人王東紅則一針見血地指出,目前我國對第三方測評臺尚未設置準入條件。

在中國質量報刊社《產品可靠報告》雜志社社長劉大看來,第三方測評臺的興起,出發點是好的,是消費者、機構等民間力量自發組織的對產品、服務的質量監督,是為了適應消費者提升消費體驗的需求,助力規范市場環境,促進企業、商家提升產品、服務質量。

“但目前相關部門對第三方開展測評服務沒有從業資質、準入門檻的規定,行業參與主體的良莠不齊會為虛假測評、營銷推廣、惡意公關等灰黑產業鏈提供溫床。”劉大說。

亂象之二

自定評測標準

記者調查發現,除了沒有準入門檻外,第三方測評目前并沒有統一的評測標準,一些機構自立標準,給商品做評級或推薦。而評測標準不同,得出的結果可能會完全不同。

以拉桿箱為例,一家測評臺選取了極物、森馬、小米、漢克、不萊玫5款拉桿箱,通過對拉桿能、噪音、推行感受、抗壓能力、墜落測試、滾落測試、重量等方面的評測,得出的結論是小米旅行箱“價格貴,抗壓能力差,墜落易變形,價比一般”。另一家測評臺對拉桿箱的評測中,通過外觀細節、拉鏈使用感受、材質、拉桿、輕便等方面的測試,則得出小米旅行箱“最靠譜”的結論。

而在美妝領域,記者梳理評測內容發現,針對化妝品功效評測的內容占比較大,其中美白、保濕、祛斑、祛痘等關鍵詞頻繁出現。有的保濕評測方法是“將產品涂抹在新鮮的玫瑰花瓣上,8小時后再次拍照對比,花瓣越鮮艷飽滿,說明產品的鎖水力越好”。

對于上述評測方法,德州昂立達生物技術有限公司研發中心工程師翟麗認為,用植物作為實驗對象,效果是不能類比到人體皮膚上的,得出的結果沒有說服力。

這樣自定標準進行評測的情況并不鮮見。早在2018年5月,錘子科技發布堅果R1手機后,有科技測評臺發布評測結果,指出R1手機存在壓感屏不靈敏、缺失鏡頭過濾紅外線的功能等7項失誤。但一些媒體和網友評測后認為,該科技測評臺給出的結果不客觀。

接受記者采訪的業內人士指出,自定標準、評測方法不專業是第三方測評行業目前存在的最大亂象。

“以自媒體、商業媒體為代表的第三方測評臺,主要是to C(面向普通用戶),整個行業沒有評測標準,基本上都是各家自說自話,角度不同,目的不同,評測的結果也不同。”陶松說,更要警惕的是,一些測評臺與品牌方不但沒有做利益隔離,反而進行利益綁定,這樣一來評測標準形同虛設。

劉大也指出,主流媒體、官方機構在做產品測評時從數據采樣,到數據比對,再到發布,都要遵循一套嚴格的流程和規范,要保證科學、公正。而一些社會民間機構在做測評時,就充滿了隨意,科學、公正也大打折扣。

亂象之三

虛假測評普遍

記者注意到,目前一些“頭部”測評機構正在擴展商業版圖,除了做評測外,還基于利益考量,要么推薦自己的產品,要么為他人代言產品,甚至有些臺出現了“黑”競爭對手產品的情況。

董林就發現,從去年開始,自己經常瀏覽的第三方測評臺上多了一個“購買鏈接”,“這種做法更像是提供了一個商家‘白名單’,即這個商家是該測評臺認可的,商品質量是有保障的”。

可在他看來,這種模式下銷售的商品實際上很難保質保量。今年10月,他通過該測評臺買了一雙球鞋,打開包裹后發現鞋帶竟然少了一根。

“雖然這些測評臺都作出貨源保真的承諾,也有相關措施,但商品質量參差不齊,有時候同一型號的球鞋,在外觀和能上均有出入。”董林懷疑,有可能是鞋販子將存在瑕疵的正品,經過第三方測評臺引流,低價出售。

來自新疆的馮艷經常從第三方測評臺上選購商品,因為“省時省力,不用再貨比三家”。但她最從某測評臺上買的幾樣商品,均出現了質量問題:保濕噴霧噴到臉上后,臉部皮膚出現泛紅刺癢;寶寶用的保溫杯,早上剛裝進熱水,到中午水就涼了。

對于上述現象,陶松指出,第三方測評臺“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的商業模式很難保證評測的公正,并且還存在虛假測評、不正當競爭的隱患。

從業多年,陶松發現,有一些測評臺將沒有問題的商品送去檢測機構檢測,獲取合格的檢測報告。但實際上,還存在一些不合格的產品,被混在一起賣給消費者。

消費行業某雜志社負責人也指出,一些民間機構、個人從事的產品測評存在檢測科學與否的問題,缺乏過程公正。比如,檢測的樣品可能是無法核實確認是否為廠家正規生產的商品;檢測過程缺乏監督,人為因素、隨意大。

今年年初,廣東省公布2020年查處的反不正當競爭典型案例。其中,“小紅花測評”因商業詆毀被罰10萬元上榜。

案例稱,經查明,當事人通過在多個互聯網臺上注冊“小紅花測評”欄目,發布比較實驗文章,通過設置不合理的比較條件并得出對廣州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不利的檢測結果進而丑化其公司銷售的商品形象、降低競爭對手商譽。

“目前市場上出現了一些以測評、投訴服務為名,實際上卻是為了賺取流量、謀取私利。從這個角度而言,建立測評、投訴服務準入機制,提高市場門檻,加強行業監督很有必要。”劉大說。

解決之道

建立科學機制

這些第三方測評機構在消費市場中,理應扮演“黑包公”的角色,可現實中卻亂象頻出。受訪專家認為,這樣一來,不僅維護不了市場秩序,保護消費者權益,反倒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秩序,助長不正當競爭,惡化消費市場生態。

在中國互聯網協會法工委副秘書長胡鋼看來,第三方測評臺的核心價值在于獨立、公正、科學和專業,需要嚴防利益沖突,才能真正無愧于“第三方”的稱號。目前存在的測評亂象,源于主體的盈利、業務交叉、專業失范、市場失序。非獨立公正的測評結果,涉嫌構成對消費者知情權和選擇權的侵害,也涉嫌構成虛假宣傳或商業詆毀等不正當競爭行為,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北京宣言律師事務所律師杜秀軍分析,如果因測評標準虛假混亂給企業造成不利影響,受害企業可以起訴測評臺,追究其侵權責任,也可以根據反不正當競爭法向市場監督管理部門投訴,對測評臺給予行政處罰。

杜秀軍還補充說,收取排名費為個別商家廣告宣傳的,可以視為廣告經營者;既測評又賣產品的,也可以視為廣告主。如果廣告經營者或廣告主存在違法或虛假行為,根據廣告法規定,市場監督管理部門可以給予行政處罰;消費者也可以追究廣告主、廣告經營者、廣告發布者的民事責任。

“國內外經驗顯示,歷史悠久、聲望卓著的測評機構,無不是嚴格以法律法規為依據、準則規范為指南、標準方法為遵循,來檢測產品或服務,確保檢測結果質量達標。而不受其他商業、財務、內外部壓力的影響或干預。其中,主動開展測評的機構,往往是非盈利的,多以消費者為主體的會員費來部分覆蓋成本,且設立多方參與的監察委員會來保證其獨立和公正。”胡鋼說。

因此,胡鋼建議,應進行法治化的系統治理,引導行業向上向善,夯實企業主體責任、引導行業自律,強化責任追究,彰顯法律引領威懾懲戒的強大力量;特別要完善落實公益訴訟制度,更好地發揮消費者組織和檢察機關的積極作用,快速高效一攬子解決涉及眾多消費者的各類侵權行為,并予以巨額懲罰賠償。

前述消費行業某雜志社負責人提出,做產品測評應該滿足三條基本原則:測評資金最好是來自社會捐贈或基金會等公益組織,開展工作的款項不受任何一方約束;判斷產品優劣的標準必須符合相關規范,從事檢測的機構必須來自第三方,且具備測評的資質;結果發布要以公益為目的,不能摻雜私利。

“一個科學合理的機制遠遠好過于所謂的‘良心’。”陶松對記者說,他注意到很多測評慣宣稱自己是“良心評測”,但機制有時候比“良心”更能讓消費者安心。

他提出,是否可以嘗試用抽檢的方式規避一些風險?比如隨機抽取數百件樣品進行檢測,再將檢測結果告知消費者,讓消費者來做“裁判員”。(□ 本報記者 文麗娟 □ 《傳媒茶話會》編輯 李 磊)